“一艘不平凡的拖船,一位见证历史的老船工,几位渡江战役的指战员,听他们回溯一段跨世纪的传奇。了解昨天,才能记住历史!”这是电视纪录片《京电号的故事》中片花的画外音,高度提炼了片中的主体和反映的主题,其中最后一句,正是编导创作该片的意旨。
在此之前的近两年时间里,无论是在该片的拍摄中,还是后期剪辑的日子里,许多关心的朋友都问我:为什么偏偏要接触这个难题?问我怎样了解和联系到那么多当年的船工和老革命?从哪弄来的历史资料?做这片要花了多少钱等等。还有的同事说我在给自己套上枷锁,像这样重大历史题材的片子,我们台以前没有做过,万一做不好,怎样下台阶等等。历史是不能有“硬伤”的,尤其是人们熟悉的重大历史事件。因此,做“京电”号的过程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次踏冰之旅。
在经历了前后时间两年多的策划与精心创作,该片于2006年终于瓜熟蒂落。播放以后,它先后获得了连云港市首届金猴奖纪录片金奖、连云港市政府奖纪录片一等奖、江苏省第22届(2005)金凤凰奖纪录片中篇一等奖、江苏省政府(2005)长纪录片二等奖、中国电视纪录片(2006)提名奖、全国城市电视台社教节目三等奖等。
一系列的获奖之后,静心回溯充满激情与艰辛的创作过程,我感到这次创作经历本身就是一次财富积累的过程:采访拍摄中,有很多的偶然难料,有不少的知识重温,有更多的未知寻觅,有惊人的亮点突现,也有意料不到的危险亲历……使我深深感到,有时过程的确比结果更加激动人心。
我一直很感激记者的职业,正是职业精神使然,使得我又有了一次难得的创作历程。我珍视同事间的真诚合作,让我们在合作创作中愉快、兴奋而富有激情;我感谢领导的关心与默默支持,使得该片最终能够成功问世!
稍稍梳理思绪,把经历体验的过程以及我个人的感悟向关心该片的领导和朋友做一小结汇报,也算和同行共勉吧。
《京电号的故事》(以下简称《京》片)是一部题材重大的文献纪录片。我们只有两个人的摄制组遍历了北京、济南、南京、马鞍山、淮安、杭州等地,采访了多位当事人和亲历者。它以独特的视角、大跨度的时空跳跃和平实的纪实手法,将历史与现实对接。通过一艘船的命运,以不同时期鲜为人知生动感人的故事,反映近一个世纪中国波澜壮阔的革命和建设事业。其中,有南京渡江战役中驾驶“渡江第一船”的现年80岁的老船工及多位参加过渡江战役的指战员的难得的回忆;邓小平、陈毅坐这艘船过江的故事;历史见证人、原中央军委副主席张震的评价;人民解放军两个团争坐“第一船”过江等。它忠实地把一段尘封的历史和跨世纪的传奇,清晰地展现给了广大的电视观众……
出差遇选题 彻夜难眠
2003年12月,我和同事刘超同行,赴南京参加江苏省第20届电视金凤凰奖的颁奖典礼。这次省城之行,成为我们俩共同创作《京电号的故事》)合作的开始,其过程值得我们回味。
颁奖当晚,我应南京媒体老朋友之邀去酒吧喝咖啡,话题自然离不开电视行当。聊天中,和朋友谈到现存于连云港市灌南县的“渡江第一船”,也就是名叫“京电号”的钢质拖轮。从南京朋友口中得知,当年南京渡江战役中,亲驾该船运送人民解放军的老船工还健在,而且就在南京,这激发了我对此人的极大兴趣。这位老船工名叫陆连云,已经80岁,半个多世纪前,也就是1949年的4月22日,就是他和其他10多名船工一起,分三班昼夜不停地运送人民解放军1600多人过江,为解放南京做出了重要贡献。我想,如果找到这位老船工,并通过他找到当年的指战员,那么一个鲜活的历史事件不就呈现出来了吗,通过一条船为叙事载体,将会有很多的故事再现。
和南京朋友饶有兴致地神侃至午夜,等我打车回到下榻的酒店,同事早已进入梦乡。静谧中,我开始构思该片……凌晨两点多,我终于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摇醒熟睡的刘超,讲起了这个创优选题计划以及初步打算,并邀请他加盟,共同搞一个大片。刘超大加赞赏并欣然应允。在谈论中,同事又渐渐睡去,我一看表,已是凌晨4点半。这一夜,多年没有失眠的我却没有了睡意。
感悟:
人生有很多机遇,当然包括创作的机遇,在于自我敏锐的发现与把握。正所谓:世上不缺少美,而缺少的往往是发现。
武警拒拍摄 暗录成功
2005年8月,我们赴北京,一是受到邀请前去采访连云港籍版画大师彦涵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90(岁)艺术回顾展”;二是为了《京》片,采访彦老先生当年设计人民英雄纪念碑上的浮雕《胜利渡长江》画稿的情况,而且必须拍摄到浮雕实物。
为了拍摄浮雕,我们前后三次来到天安门广场。
第一次去恰逢周末,我们刚架好了机器,广场站岗的武警突然过来阻止拍摄,说必须到广场管理处办理有关手续。等我找到了天安门广场管理处才知道,周末没有人上班,只好做罢。第二天去管理处时,负责人在市里开会,我费了很大周折,找到了负责人的手机号,说明了我们的身份和意图,电话里,他让我们到北京市委宣传部开介绍信后再来找他。最后我通过北京熟人打听才知道,一个简单的广场拍摄,要通过江苏省委宣传部的介绍信,到北京市委宣传部换介绍信,再到天安门广场管理处换介绍信,才能拍摄到人民英雄纪念碑。真是长了见识了(家用摄像机允许拍摄)。北京朋友也没办法,看来正常手续是不好办了,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了。第三天,我们拎着机器和三脚架悄悄地又来到浮雕对面,眼尖的武警老远就向我们走来。我们迅速支好支架,架上机器,对准要拍摄的渡江的浮雕,构好图,调实焦点,按下了录像键。武警来到面前阻止我们拍摄,我一看不是昨天的武警了,边掏记者证边解释,第一次来拍摄,不了解情况,尽量和武警周旋拖延时间。估计过了半分钟左右,录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慢收拾机器走人。我和刘超窃喜,大功告成!这个偷拍来的《胜利渡长江》的画面便成了《京》片结尾的最后一个定格的画面。画面侧光拍摄,运用特技制作成版画效果,更加显得浮雕立体而凝重。这一定格的影像超越了时空,超越了渡江战役本身,使得该片主题得以升华。
感悟:
其实,在不违反“大原则”的情况下,适当的变通和走捷径未为不可。有时候就需要适当机智一下,方能达到预期的目标。
访谈出亮点 独家披露
2005年9月,我们来到济南采访原济南军区后勤部长沈鸿毅老人。先是我们在网上搜索南京渡江战役的相关人物,发现了“沈鸿毅”的名字。几天后,在电话联系原浙江省军区政委、原军区政治部主任罗晴涛老人的时候,说明了我们的采访意图,罗老又特别推荐了他,并主动给了他家的电话。我这才知道,沈鸿毅老人是个非常关键的人物,时任人民解放军103师的侦察科长,正是他安排了五位化装的侦察员到江南找到了拖船,运送解放军过江的。
在济南市中心一所三层的别墅里,几位警卫员把我们迎了进去。沈老虽已是髦耋老人,但精神矍铄,见到我们的到来,他显得格外高兴。谈起当年的南京渡江战役,老人滔滔不绝,我们就从渡江找船开始了解当年的历史……
当时,我人民解放军35军103师、104师和一个预备师数万人马集结在江北的浦口码头上,因之前国民党军队已把江北所有的船只都或烧掉或拖至江南,以阻止解放军过江,致使解放军只能忘江兴叹。时任103师侦察科长的沈鸿毅派遣五名侦察员冒着生命危险找回了这艘“京电”号运煤拖船。这艘船为钢质蒸汽机动船,长23.1米,宽4.25米,总吨位41.4吨,可一次容纳100多人。不料回到浦口后,103师与104师的两个团的解放军都想乘这条船先行过江,因而争执不下。在找船之前,军首长曾经命令104师先过江,而此时是103师侦察连找到的并且是惟一的船,所有码头人马只能乘坐这艘船打过南京去。此时,侦察科请示了师里的参谋长林毅,接着又请示了35军军政委何克希。军首长最后决定:103师侦察连找到的船,让103师侦察连先行过江。
也许是担心影响到人民解放军的形象,或者之前没有人采访到这一细节,一个非常动人的故事,在过去的影视媒体及平面媒体中却从未看到,至少当年的亲历者沈鸿毅及几位侦察员没有接受到这方面的采访。作为电视纪录片,我们应该客观真实地报道它。我认为,这不仅不影响人民军队的形象,相反,这更能反映人民解放军那种不怕冒死、勇往直前的大无畏的气概。通过沈老,后来我们又到杭州采访到了几位当年渡江找到船的战士,他们的共同追忆,铺展了一幅美丽动人的历史画卷,也使得《京》片亮点突显。
感悟:
编导需要对采访的事件审慎驾驭,对进入视野的所有事物都应该敏锐地梳理和抉择。他能够慷慨舍弃十条无关的信息,却不会让一条有价值的东西从眼前轻轻溜过。
邂逅解放军 胜似导演
2005年10月,在南京下关区,我们既要采访老船工陆连云,还要坐轮渡拍摄长江两岸及江面的画面,并要完成渡江胜利纪念馆的历史实物和相关人物的拍摄。一大早,在重点采访了老船工之后,剩下的两个场景,我们事前计划先过江,再拍摄纪念馆。可在拍摄的时候,考虑到将近中午了,改成先拍摄纪念馆,下午再过江。就是这么一改,打了个时间差,意外就出现了。
在我们刚进纪念馆的时候,恰巧碰到了一拨旅游采访团的年轻人围着一个着装的老解放军在听老人讲解什么。一打听,他们来自上海,这位老解放军也是当年参加渡江战役的战士,他们到南京追忆当年渡江战役,一会儿要到渡江胜利纪念碑前去献花。这真是巧遇,就好像是我们事先请来的一般。于是我们便立刻跟踪采访和拍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虽然该处画面应用不多,但也为片子增添了一抹彩色,也增添了我们创作的乐趣。
感悟:
周密的策划与计划,算计不到现场的所有变化,惟有深入采访拍摄一线,才能使理想的画面、创作的灵感随时得到迸发。
春节降大雪 午夜翻车
2006年2月5日,农历大年初八,人们休完长假刚刚上班,便碰上了一场大雪。气象部门透露,这是连云港市16年来最大的一次。
午饭后,我见雪没有要停下的迹象,便打电话给灌南县交通局,询问当地的雪是否下得很大,得到的答复是肯定的,这让我非常欣喜。要知道,经过了一年的拍摄,《京》片前期素材基本就绪,惟有遗憾的就是缺乏反映季节雪雨变化的时空变换场景,这场大雪将给我们提供难得的拍摄机遇啊!
在向单位要了采访车辆之后,我们一行五人向灌南出发。行至高速公路后,高速路已被封闭,其他过往车辆都转向了省道,省道一时拥堵起来。由于是在下午出发,又是雪天路滑,如果不走高速路,很有可能我们到达拍摄地后,天色早已暗下来,不利于前期拍摄。在通过和收费站、高速警一通解释恳求之后,宁连高速路为我们开了绿灯,我们的采访车孤独而快速地驶向目的地。
到达灌南县盐河边,罕见的大雪依然漫天飘舞,我们协调各方力量,经过紧张的两个小时的工作,拍摄到了京电号船冬季雪天在盐河里行进和停泊的场景,为《京》片表述时空、渲染情绪获得了珍贵的镜头。
晚饭后,我们一行人重返高速路再次被拒,此时温度下降,路面已结冰。听说下午路上发生了多起交通事故,我们只好绕行省道。晚上9点以后,我们先是在灌南路段堵车近半个小时,由于雪天路滑,司机已将车限速至三四十迈上,行至灌云县一加油站处,车子突然猛一侧滑,方向盘失控,我们的采访车撞到了加油站旁的一个水泥花坛。车子侧翻过来,接着,惯性作用,后面记者怀里的沉重的摄像机从上面飞来,砸向坐在副驾驶位子我的头上。我们五人从侧翻的车上面爬出,又协力将车子搬扶了过来,此时已近子夜。
此次遇险,我的头上多了块“高地”,同事刘超的手指被车门压挤,司机赵师傅腿部受点轻伤。司机面带愧色地说,开了30多年车,头一次出现这种事故。对于我来说,干了16年电视记者,走南闯北,也是头一回遭遇翻车。我知道,这不能怪司机,真要怪,要怪我未听众劝,非要在大雪天冒着风险出去拍摄的,虽然这是片子的需要,但日后想起仍心有余悸。
感悟:
记者,尤其是电视记者,风险甚至危险往往是不期而遇的,虽然事先预料存有潜在风险,但为了你的发现、你的追求及作品的需要,我们还是要挺身而出采访一线,主动出击往往更能体现职业记者的风采。
难忘的创作 一次感动
灌南县停泊的这艘“渡江第一船”,并不是一个新鲜的题材,可以说年年都在做新闻报道,角度却只有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是个非常老套的视角。但老题材并非不可创新创优,在于赋予它新的视野下的解读方式。
“京电”号这艘船的命运随着历史的变迁经历了多次的沉浮,从“实业救国”的民族资本主义产物“沈宝记”,到解放前南京下关电厂的拖煤船,再到参加南京解放的渡江战役成为“渡江第一船”;邓小平、陈毅等军政首长亲自坐这条船过江;解放后该船继续在南京下关电厂服役,栉风沐雨几十年,1954年为支援安徽地方建设,在长江途中遇到水灾,一路抗洪抢险,成为名副其实的“救灾船”、“英雄船”;为支援苏北地方建设,上世纪80年代,“京电”号被派送到连云港市灌南县,如今,它又成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这艘小小的轮船经历了从上个世纪初至今80多年中国革命和建设的风云变幻。在历史的长河中,它是亲历者和见证者。在它承载的许许多多的故事里面,往往又是和中国的历史变迁息息相关。由此,通过这条船,以船为线索,来反映新中国成立前后各个时期的历史变革与变化,成为该船承载厚重的主题。
《京》片共分四个部分,分别为(一)驳船行踪,(二)找船过江,(三)渡江第一船,(四)岁月如歌,片长37分钟。
近两年的时空跨度,策划,采访,拍摄,撰稿,剪辑,请高手解说,邀行家作曲,N遍的修改文稿与片子,到成片问世,到获奖过后。一切成为历史!但经过高度浓缩提炼后的几十分钟的影像记录成为见证一个过去的一个文化讯号,将永远刻录的历史的教科书上。
近两年来,通过制作《京》片,历练了我们电视创作队伍,检验了我们的创作水平,拓宽了我们的创新创优的视野,它让众多的人心聚力、目标一致。感谢李惊涛、孙仁广、刘超、昌东明等业内人士,在创作中,团队的精诚协作、力量与激情更让我有着不竭的动力全力以赴“打磨”该片,即使是废寝忘食,即便是身心俱疲,合作过程的愉悦长久驻留我的心田;更重要的是,创作该题材,让我们有机会重温历史,触摸历史,了解历史,感化受众,净化心灵。
电视(纪录片)创作是一种情怀,是一种眼光,谁留住历史的本真,谁留住历史。《京》片值得总结的就在于:通过多种电视元素的整合,该片独家视角、深入追踪较为艺术地客观解读了那样一段尘封的历史。
鲁迅先生曾说,有一种文人终日沉醉于自我的风花雪月,悲悲切切没有出息。作为当下的纪录片人应该寻找什么来关注呢?我觉得,电视编导尤其纪录片的编导应该具有大视角、大境界、大情怀,不能只埋头于身边的小情小调,实现自我的审美满足,而应该有一种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从眼前的景观中抬起头来,用宏大的视觉,去记录时代的变迁,记录社会的进程,记录整个人类的发展。不少的电视前辈和他们所留下的优秀作品给我们年青的电视人留下了许多触动神经的影像,因此,纪录片不能仅仅依据个人的价值取向选择题材。我们的国家正处于社会转型期,大的社会变革,千变万化的新鲜事物,层出不穷,为我们纪录者提供了宽广的创作时代背景,纪录片人应该站在时代的前列,做到关键时刻我在场。当日后翻阅曾经走过的历史的时候,每一个关键节点,都会发现有纪录者的声画。
谈到这次的创作心路历程,还有两件事情,我想要特别地提到:一是在杭州采访几位当年渡江的解放军战士的时候,他们一致要求,通过媒体能否找寻到50多年前为他们驾驶小舢板渡江找船的小船工(当年十五六岁),老人们要特别感谢他和另外一位老船工(应该已过世)冒着生命危险,在敌人的枪弹中运送五位侦察员过江,讲这段话的时候,对着镜头的讲述者眼里噙着泪花,语音、双手在颤抖,他是年近八旬的老战士杨守来;二就是,我觉得我们后人需要记住我们采访到的几个尚健在的老战士姓名:渡江战役侦察员、时任35军103师副排长何鹏,渡江战役侦察员、时任35军103师机枪班长徐传翎,渡江战役侦察员、时任35军103师副班长魏继善,渡江战役侦察员、攻占南京总统府首批战士杨守来。以上四位和我们没有采访到的另一位老人是南京渡江战役第一批渡江找船的共和国功臣,他们的直接指挥者是原济南军区后勤部长、时任35军103师侦察科长沈鸿毅。
让历史记住他们,新中国的曙光是由他们最先划亮;让我们纪录他们,这是新闻记者不容回避的历史责任!我谨代表《京电号的故事》所有的创作人员向他们鞠躬敬礼!(宫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