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电视纪录片学术委员会主办的2006?中国电视纪录片十佳作品评选中,刚刚开播两个多月的中央电视台第七套《军事纪实》栏目选送的《“地狱”神兵——商亮》荣获2006中国电视纪录片短片“十佳”作品。无论是从栏目还是节目来看,这个结果多少有点出人意料。评委会对它的评语是:内容健康有益;主题鲜明、人物形象突出;内容和形式结合得当、艺术形式完美和谐、表现手法有特色;剪辑合理、节奏明快、流畅;解说词准确、鲜明、生动、有较高的文采;画面真实自然、构图优美。
纪实与现实——由《“地狱”神兵》暴露的“情景再现”问题 张子卿
纪录片《“地狱”神兵》加入了大量的资料镜头和“情景再现”,实际拍摄的只有商亮的访谈部分,而运用剧情片的技巧,似乎已经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纪录片了
。
美国Discovery播出的陈凯歌导演的史诗纪录片《郑和下西洋》,也采用“真人扮演和微缩模型”进行拍摄,通过演员们的表演,郑和等历史人物也开始在纪录片里活灵活现起来。 甚至在央视一套热播的《再说长江》里,也动用了航拍、高清技术以及三维动画“再现”历史情景。
一时间,纪录片和电视剧之间的差距似乎越来越小了。作为当下最时兴,也是争议最大的手法之一,“情景再现”这一表现方式再次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关注。纪录片应该是完全的真实纪录吗?
不可否认,《“地狱”神兵》由于时空条件的限制,不可能做到完全现场纪录拍摄。商亮,1996年入伍,2000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于石家庄陆军学院。2001年11月,出国留学,随后被派往"魔鬼训练营"接受训练,这是一次挑战身心极限的考验。《“地狱”神兵》的拍摄在商亮回国之后。这种故事结构属于倒叙,如果没有大量的真实影像资料纪录供后期剪辑,应该说,这个纪录片是极其难编导的。
人们之所以在真实性上斤斤计较,就是因为真实是这类作品的灵魂。选择看纪录片而不是看电视剧,就是看中了它客观反映现实的真实性。一旦“情景再现”在这个基本问题上出了问题,误导了观众,就是从根本上颠覆了纪录片的文献价值和观赏价值。
对于“情景再现”在纪录片中的大行其道,甚至有学者指出,这一潮流将对纪录片的真实性产生严重挑战,并疾呼“真实是纪录片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把“情景再现”这一功能无限放大,就会淡化跟踪拍摄的纪录精神,纪录片也会由此走入绝境。
让纪录片变得好看是娱乐化的时代需求。以前的纪录片一般是口述历史,采用图片和现有的影像资料。如今纪录片纷纷进行“情景再现”的尝试,不仅是因为这一手段在世界纪录片创作中已经被广泛运用,而且也反映了纪录片创作观念的一种转变。“只有紧紧抓住观众的手,强化纪录片的故事性和观赏性,纪录片的生存发展才会有更大的空间”。
简单地说,“情景再现”就是让电视纪录片在面对历史题材的时候也能够坚持“让画面说话”。对缺失影像的往事的叙述,运用“情景再现”不仅弥补了影像资料的不足,更是为了强化作品的故事性。因此在多数创作者看来,只要不违背纪录片真实的原则,就应当大胆地利用各种艺术表现手段。越来越多的纪录片追求故事化和体验性,有时候还会还原过去人的想像和情感。这种方式,搞历史的人可能会觉得有失严谨,但电视常常考虑到大众的接受。 “情景再现”的出现,主要目的是为了让纪录片变得更好看,这是娱乐化的时代需求。在国外,这一手段也十分流行,美国的《南北战争》就运用过,但这些仅是辅助手段,动摇不了纪录片本质的真实。
纪录片面临生存问题,花5年10年实拍一部能在国际上获奖的纪录片,可能让专家叫好,但这种模式在电视台面对收视率压力时是难以持久的。国际上有70%到80%的纪录片采用的是“情景再现”和三维特技等手段,而事实也证明这样的纪录片更能“笼络人心”、拥有高收视率。
“情景再现”是否就是当下纪录片的一条生路?
当我们的纪录片界还在为“情景再现”的手法是否可行而争论不休的时候,国外的纪录片已经大胆地把艺术的各种门类用于纪录片的表现手法之中。美国《国家地理杂志》频道制作的节目,可以说在技术上是无所不用其极。从画面上我们就能看出其影像别致而工整,多处使用超大广角、显微镜头、航拍、水下摄影和高速摄影等手段。
“纪录片是讲求故事性的,应该如实地把一个故事的思想内涵表达得生动而完整,我觉得中国的纪录片还应该朝这方面努力。”2005中国国际纪录片大会评委会主席米歇尔?诺尔如此寄语中国的纪录片。而杨澜对中国纪录片现状的评价则更加直白:“现在中国纪录片存在着很大的问题,就是主题单一、手法单一,缺乏想像力,还处在一种自然主义的纯纪录的状态。”
“情景再现”再现的到底应该是什么?是否只是简单逼真地“再造”、“模拟”一段段历史的场景和情节呢?在应用手段上应该有怎样的制约和尺度?再现和特技怎样处理才易于让观众接受?它们又如何能够区别于电影、电视剧,使再现的内容能够呼应纪录片整体的风格和特点,而不显突兀和虚假?
尽管“情景再现”在细节的处理上慎之又慎,但历史的细节浩如烟海,即使考证再严密也难免百密一疏。有业内人士认为,与其在那些永远说不清的历史细节中纠缠,倒不如避实就虚,用氛围说话。
“情景再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故事的“引诱” 侯春燕
看完了《“地狱”神兵——商亮》,最鲜明的印象就是这个编导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他硬生生地把一个访谈节目做成了一部纪录片。细心的观众会发现通片真正反映商亮在魔鬼训练营中的镜头基本没有,都是一些泛泛的表现当时训练的镜头,并没有哪一个镜头或者是画面有了主人公的中景甚至是近景的,更别说是特写了。这不得不让人怀疑,片中所用的镜头是训练营中别的什么人拍摄来留作其他用途的影像资料。但是,不可否认就是凭借这些影像资料和少量的照片,编导成功地讲述了一个充满了艰难与考验、意志与自尊、永不言弃的特种兵的故事。
中国电视纪录片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发展到今天,已经走过了许多历程。现在人们更多地在关注纪录片的故事性:有人说一部好的纪录片=会讲故事 + 镜画质素高 + 观众热点。这种观点首先强调了纪录片的故事性,也可见故事性在纪录片创作中之重要。而在国家地理频道的专家看来,故事性可以说是纪录片的第一生命力。美国国家地理频道常务副总裁史博恩就曾经这样说过:“例如我们频道播出的一些反映高科技的节目,它不是单纯地介绍科学技术,而是把科学技术放在一个具体的事件中体现,这个事件具有完整的具有悬疑色彩的故事情节。……比如我们选择一个题材,可能领域非常新颖,但是如果在前期策划的时候发现没有故事,没有戏剧化矛盾冲突,那我们将不会通过这个预算;许多题材我们拍了一半发现没有故事,就中止了,哪怕损失了预算,但是这样做尊重了纪录片的底线,是值得的,所以我们在主观创作的同时也更多的考虑客观因素。”
讲故事首先一点就是要设置悬念。具体到这部片子而言,悬念是随着商亮的讲述一个个一步步设定的,每到一个训练阶段都会有一个悬念产生,解开了一个谜下一个谜又开始出现,这就像是剥洋葱:每剥一层都刺激你一下,让观众永远都不要放松下来,而是引领着他们走向编导步下的那一个个“陷阱”,掉入一个个“悬念”中。
另一个讲故事必须具备的要点就是细节的处理。当商亮们接受了一个又一个考验度过了魔鬼训练营最初的两个月的集训后,凌晨两点催泪瓦斯和闪光弹拉开了地狱周的序幕。在讲述这一周的经历的时候,那个有一小块有点烂的苹果可以说是这里的一个引人入胜的细节。这个苹果使商亮成功地完成了这一阶段的考验。“一个苹果”解了一个超强度训练的人五天四夜的饥渴。
冲突是讲故事中的要点之一。在该片中,冲突是隐含的无处不在的:体能与训练强度的冲突、心理承受能力和教练的故意讥讽的冲突、国家荣誉感和个体的冲突……这些冲突使得商亮们经过了一个个极限的“地狱”考验成为了“神兵”。
除了故事性之外,该片在心理分析上也别有一番特色。它刻化了人的思变心理、自省心理、判断心理等等。再加上题材的稀缺性,使该片成为一个独特的优秀的纪录片的个体。
当悬念、细节、冲突引导着观众揭开了魔鬼训练营那张神秘的面纱的时候,这个故事也就讲完了。纵观现今的中国纪录片,在一个个故事的背后是编导们刻意的策划和良苦的用心,编导们用故事来“引诱”着观众和评委,谁最会讲故事,谁就是最大的赢家。但是,强调故事性或许只是中国纪录片的一个阶段。因为观众的收视心理是不断在变化调整着的,相应地纪录片的创作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或许,到下一个阶段,纪录片会以另一面目呈现在大家面前。这个面目或是娱乐或是信息亦或是其它。
那一片白衣飘飘的年代 刘 超
“‘魔鬼训练营’里到处充斥着残酷和凶险,他能否经受住一次次挑战身体极限的考验?危机四伏,困难重重,面对摧残,他能否坚守随时可能被击垮的心理防线?”
是的,你没听错。这不是火车上书贩们的吆喝,也不是悬疑杂志的封面,这是荣获2006中国纪录片十佳短片的纪录片《“地狱”神兵----商亮》的预告。这部貌似制作简单、形式单一的作品(访谈加影视资料),却以引人入胜的内容和高明的讲故事的手法一举赢得评委的青睐。在“散文式”纪录片消亡,“跟腚式”纪录片隐退之后,中国社会人文纪录片渐渐学会“讲故事”。用剧情片的手法来拍纪录片,已经成为纪录片栏目的第一选择。这是否预示着纪录片的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
北京电视台《纪录》的制片人陈大立有一次去陕北拍剪纸艺人的纪录片《流年》(此片后来获蒙特卡罗国际电影节评委特别奖),拍摄的过程中,陈大立发现,老太太和老太太之间的作品有很大的不同:越是远离城市、资讯闭塞的地方,作品越呈现出一种传统、古朴的美感和浓厚的艺术气息,尽管线条会粗拙一些。而靠近城市地方的作品乍一看去十分花哨、美观,细看下去却很是“匠气”。陈大立的分析是:后者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市场利益的影响,创作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工业化生产;而前者则更多地是在表达自我,其终极目的就是创作本身。前者更靠近艺术,而后者更靠近工艺。陈大立进而发现,拍摄纪录片本身也和剪纸的老太太们面临的问题并无二致。纯粹意义上的纪录片拍摄,应该是艺术创作,但当它作为一个电视栏目而生存的时候,以一个固定的周期播出的时候,它就被不可避免地裹挟入市场中去了。
虽然关于真实和纪录片本质的纯理论探讨还在隐隐约约地继续,但是但是近年来在各大研讨会上众说纷纭的话题中,“栏目化”、“市场化”、“国际化”的声音已经占据上风。栏目化意味着工匠化,市场化意味着流水线标准化制作,这些反过来降低了纪录片的深度和美感。这就是当今纪录片真切存在的悖论。
长久以来,出于纪录片导演们的精英意识,他们把纪录片的严谨理智和的客观严肃看得天经地义了,不苟言笑的脸上总是充满使命感。然而纪录片毕竟是电视的纪录片,电视本身就是一个大众媒介。这点陈晓卿看得很清楚,“电视永远是浅薄的,从电视上看道理是可笑的,一般观众看电视是为了获得某种情感支持,或者起到娱乐的作用”。另外就是大的背景环境。大的环境使得一些带有观念性的,比较深刻的东西不适合在主流公众媒体上播放。“中国人还是太需要休息了,和欧美人闲着没事想关心一下世界不同。”
随着时间的进程,对于纪录片栏目化生存的局限,纪录片导演们心中很清楚的,都在心里作过某些程度的斗争。然而,市场毕竟很无情,纪录片在前进,但纪录片的市场却在萎缩。比起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派繁荣,如今纪录片似乎长时间处于低谷状态。中国纪录片几乎没有群众基础,也是一些纪录片制作者的共识。凤凰卫视的《DV新世代》苦撑两年分文无收,不得不宣告解体;而同在凤凰卫视的《凤凰大视野》却风头正盛。长寿的《纪录片编辑室》早已风光不在;《纪录片》改名《见证》后,在2004年9月被调到子夜一点播出,已经收到收视警告;北京台的《纪录》还在挣扎中瞻望;《东方时空》周末特别栏目《纪事》算是最挺的,但也是不断调整才得以维持平衡。
中央电视台《见证》制片人陈晓卿最一开始,也是想做严格意义上的纪录片,就是人文纪录片,最重要的功能就是记录,但那个时候观众不买账,纯粹的纪录片投入太大了,他们做了一年就做不下去了,太耗钱,后来才做成了现在这种商业纪录片。以前一个编导带着摄像机经常一消失就是半年,他出去拍摄一天的全部花费就是2400元,这样半年要几十万元。现在我们规定编导最多只能出去15天。
在栏目化的背景之下,纪录片已经走下神坛,和娱乐节目、电视剧一样,纪录片从艺术变为商品 , 是被“消费”的商品,从正餐变成快餐。它唯一的评判标准就是收视率。为了提高收视率,获得更多“捉人的情节”,纪录片向剧情片靠拢,借鉴讲故事手法,学习“Discovery”、娱乐化路线,按“国家地理”标准化流水制作,成为必然。《“地狱”神兵----商亮》这次获奖,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假如给我一笔充足的钱,有充足的时间,让我自由地创作,那当然很好,不过也很有可能无所适从。假如不能随心所欲地做艺术创作,不如兢兢业业地做好一个手工艺人,让作品中艺术的成分尽量多些。”这是陈大立在反思之后的结论。面对大众化的电视传煤,面对娱乐节目和电视剧的双重夹击,只有先把遥控器粘住,节目的社会意义也好、教育意义也好才能发挥潜移默化的作用,《“地狱”神兵----商亮》们是这样说服自己的,而且他们确实取得了成功。但纯粹艺术的创作,对于他们已经很遥远了。
十几年前,纪录片先于新闻觉醒,一度承担起反思与鼓噪的重任,在浪漫主义的歌声中一路走来。虽然从“开拓者”到“拾荒者”的转变是痛苦的,但沉淀在各片库里的十几年的影像已经成为那个时代走过来的纪录片人永恒的记忆。
还是走吧挥一挥手
在这夜凉如水的路口
那唱歌的少年
已不在风里面你
还在怀念
那一片白衣飘飘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