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吃分几个境界的话,那么,“猎艳”肯定要占一个席位。它高于“果腹”而不及“独酌”,因为前者是基于人类最低的生理需求,而后者则过多地掺杂了个人或喜或悲的心情。“猎艳”体现的是一种寻找的乐趣,当你踏着一辆破自行车满大街地晃悠,一边对路面上的凹坑骂骂咧咧,一边抬头发现一家你心仪的美食店时,那种愉悦的心情自然是妙不可言。

海昌南路正是这样一个矛盾的地方。很难想像,在新浦的闹市区中还有这样的一条街道,它以糟糕的路面极大程度地摧残了我的臀部,然后又以五花八门的美食堵住了我的嘴巴。对此我能说些什么呢?作为一个美食“猎艳者”,想想看,既然我对K记和M记(肯得基和麦当劳)素无好感,那么体验这股颠沛之苦就属活该,总不可能像奥勃洛摩夫那样躺着,等着美食自动送到我的嘴巴边上吧。

小刀面
穿过朝阳路向南,迎面就是家镇江小刀面馆。小刀面又叫跳面,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要把揉好的面放在一个木板上,然后坐在墙边的杠上不断跳着压木板上的面团,把面压紧压实,然后用铡刀把叠起来的薄面铡成细条。小刀面最大的好处,就是手工做的,而且吃起来有咬劲。
让我曾经很疑惑的是,一支锅里要同时煮几位甚至十几位顾客的数量不相同的面,还同时煮鸡蛋等其它配料,这难免会搀杂或者糊起来吧,煮熟以后怎么向顾客交代呢?镇江人用一个木盖,就巧妙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漂在水面上的木盖控制了面汤对流的速度和路线,煮着的东西基本上可保持位置不变,而且不容易把面下烂。
除了大排和肉圆是事先做好的,小刀面的其他浇头都是现做的,就是要什么浇头就现场放在竹篓里烫熟,吃的就是新鲜。素菜都是随便要的,一般有青菜、芹菜、香干、青椒、大蒜、豆芽,烫好浇头,再来一勺汤汁,更有味道。

羊肉汤
羊肉汤在北方是种很常见的食物。羊肉汤馆里,你总能看到一片嗡嗡说话的脑袋、热气腾腾的大锅、铁锅那么大的饼子和绿油油的香菜。随便找个空位坐下,腰里系着围裙的小伙计会立刻拿着抹布过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你咋吃,那意思是问你汤里放白肉还是其他什么的,要四块一碗的,还是六块、十块的。一般人都很中庸,取中间数,这不仅仅是从经济上的考虑,岁月磨砺着人们,在这个世界上,多和少、大和小,这些极端的数字或东西,总会让人觉得没有安全感。
可是真正的喝家,只要四块的。先喝一口拿拿味儿,然后剜几筷子炸好的辣椒,如果口味重再加点盐,就这么搅和几下,面前的一大碗羊肉汤变得红堂堂起来,冒着热气。几声哧溜之后,那一大碗汤就只剩下了半碗。
吃饱喝足之后要有些休闲的吃物,正好,海昌南路有家发祥炒栗子,以前曾经尝过,吃起来很面而且很香,没有一般炒栗子的那股糊味。据说栗子可以健腿,苏辙曾作诗赞颂:“老去自添腰脚病,山翁服栗旧传方。”由此我建议在商业街边应该多设栗子店甚至免费赠送栗子,因为常吃栗子可以让人善走而不觉得累。既能健腿,那么顾客在商业街徜徉的时间也就长了,商品自然卖得更多。

糖炒栗子
关于栗子,周作人在1937年北平沦陷后曾写道:“燕山柳色太凄迷,话到家园一泪垂。长向行人供炒栗,多情最是李和儿。” “李和儿”翻译成白话就是“李和的儿子”。那么李和又是谁呢?南宋陆游的《老学庵笔记》有一则说,开封的李和炒栗子,名闻四方。其他人随便怎么效仿,也达不到他的水平。绍兴(南宋年号)中,姓陈、钱的两位南宋使者,出使北方沦陷区,在燕山(北京)遇到两人自称是李和的儿子,向他们献上糖炒栗子各十包,然后挥泪而去。那意思是要他们别忘了故土沦丧的事实,看来周老先生是在借他人之酒杯,浇胸中块垒。
话说回来,以前听朋友介绍说海昌南路还有许多地道美食,但这次寻访却发现许多已经不复存在,不免产生些许失落。然而转念一想,它曾经来过,也曾经兴盛过,这不就够了吗?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万般事物,不妨自看它在世间灯火中或明或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