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时,同舍校友来自全国各地,闲暇之余经常讨论各地美食。我和徐君都来自江苏,因此二人一唱一和,说起苏菜的精致总能压倒其他诸君,描述到细微处往往导致众人腮帮肿胀,于是发一声喊,将我俩按倒在床上痛打一番。事隔八九年,不料我竟成为撰写美食专栏的记者。

事情是这样的,周五海州宝利街三兴饭庄的谢老板打电话邀我去品尝特色菜,于是扔下QQ上的诸位舍友,晚上6点,组织了一行三个半“吃将”(我、花猫、镜子、震震)直奔三兴。之所以称“三个半”,是因为震震只有6岁,孩子对吃当然没有什么研究,然而孩子的味觉却直率得很,过辣过咸或者过于油腻的菜肴,是一概不吃的,倘若硬喂下去,怕是要哇哇大哭起来,因此只算得半个。

但凡中小型饭店,是绝不可能花心思去研究大菜的,时令家常菜往往是其主流。可是各位看官不要小看了家常菜,能够做精做细了,如苏东坡所说的“忽出新意”,那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当下四人坐定,三五个冷碟上毕,第一道“瓦块鱼”映入眼帘。
其实这道菜是由北方菜里的“溜瓦块”转变而来的,在河北等地的菜馆里,瓦块鱼通常是一整条鱼炸得酥酥的,然后淋上滚烫的醋溜汁。而三兴的做法则颇有些不同,大厨将野生青鱼中段肉片去大骨,横着斜片成薄薄的瓦形片,磕入鸡蛋,加绍酒、干淀粉拌着鱼片。旺火待油烧到八成热时将鱼片投入炸至金黄色时捞出;然后再下葱、姜末慢火熬炖。
这过程说起来简单,其实要将鱼块粉糊适宜,炸至外脆里嫩,厨师头脑中的时间概念、油温概念必须掌握得极为恰当,否则鱼块炖老了则口感全无。三人搛一筷子入口,鱼肉细嫩,初觉无味,然而在口中回转几下,竟由麻转甜,再转为微辣,最后则满口留香。清人袁枚说做菜须“有味者使之出,无味者使之入”,鱼肉本极清淡,能做到五味流转,足见厨师功力。

“煎炒凉粉”是绝大多数港城人所熟悉的一道菜,蘸上辣酱下酒极好。只是我通常去的几家小酒馆里,这道菜总是做得有几分蠢笨,往往凉粉块如同麻将牌大小,极不易煎透入味。三兴的这道菜除了将凉粉切成薄片以外,看起来和别家并没有多大区别,但是尝一口你就会发现,真正的滑嫩全在这焦黄的皮子里。蒜和椒的刺激味道,中和了绿豆凉粉的清香,外表吃起来像是酥饼,而里面竟似豆腐,舌尖捻动即化。先前我还怀疑老板为何将这道菜列为招牌菜之一,此番看来,的确有几把刷子。
说起这“煎炒凉粉”,不由得让我颇想念大学时物理系的C君,此人乃西北大汉,身材魁梧,仪表堂堂,整日里却给食堂伙食折腾得如同逃荒难民,于是伙同我们宿舍的老乡用电炉开小灶。肉块红烩凉皮凉粉乃是其中一绝,其香味常常惹得邻舍人士眼冒绿光。C君尤其让人佩服的是,每当有舍监查房,辄以毛毯卷起器具,从二楼一跃而下,其“作案现场”往往了无痕迹,令舍监空留余恨。不料时光流转,后来宿舍转至三楼。某夜,推杯换盏间众人惊闻查房“噩耗”,只见C君从容而起,抱拳道一声“请了”,遂卷起毛毯纵身跃下,骨折,一时传为笑谈。

边吃边聊间,谢老板最后推荐了一道“鱼香整茄”,我翻了翻菜单,15元/盘。待到菜上桌时才发现盘中只有孤零零的两根茄子,当下心想谢老板的茄子够金贵的,不料尝一口却发现别有洞天。整茄以刀斜切,酱汁肉末灌入,以油炸至酥嫩,叶柄翠绿灵动,筷子挑下一片茄肉,咬一口香软异常,丝毫不老,妙的是茄身上撒满了细碎的花生米,裹着茄子嚼动起来,腻滑之中又富质感。难怪谢老板称之为得意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