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医生陈晓兰,十年来以其揭露医疗器械服务的重重黑幕而名声大振。也许陈晓兰没有料到的是,一旦涉足这一领域,她与黑医疗之间的抗争就再也无法停止,而且斗争步步升级,内幕越发触目惊心。
500毫升空气卖37元简直天价
2006年7月7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邀请陈晓兰参加协调会议,她准备在会上反映医疗器械注册、生产、销售和使用过程中亟待解决的七大严峻问题,重点是“静舒氧”、“恒频磁共振”和“光量子”。
陈晓兰初识“静舒氧”是在2004年11月2日。她的同学李月琴的父亲因病住进上海市一家三甲医院的高干病房。他是离休的副局级干部。病房里,几乎每个病人输液时护士都给挂一小绿瓶的“静舒氧”,加收37元。据说,它可以在人的呼吸系统之外,神奇地架一条给氧通道,不仅可治疗内外科、儿科、妇产科、眼科、肿瘤科、传染病科的数十种疾病,甚至非典都能治疗。
李月琴觉得可疑,于是请教陈晓兰。陈晓兰去了那家医院,问“静舒氧”是否有中华医学会上海分会的临床试用准入证。医教科说,“静舒氧”的证件齐全。
陈晓兰在使用说明书上发现:那小绿瓶里装的不是氧气,是洁净空气。“什么是‘洁净空气’?从哪采集的?有没有检验标准?再有,每个输液袋都有空气过滤器,有什么必要使用‘静舒氧’?依据是什么?”陈晓兰质问道。氛围陡然紧张,对方有点儿不知如何回答了。“普通人吸一口气就是500多毫升,你们居然把500毫升的洁净空气以37元的价钱卖给病人!500毫升空气的含氧量只有100多毫升,就是把它运到氧气稀薄的西藏高原,也卖不到这个价钱!”
陈晓兰立即层层举报。在她坚持不懈的努力下,“静舒氧”在上海消失。2005年10月11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下文,要求山东省药监局责令生产“静舒氧”的企业立即停止生产、销售该产品。
2006年3月初,她突然接到一陌生电话。对方叫温敏,是云南省一家医疗器械销售公司的销售人员。温敏说,一次,他到下边的医院发放回扣,见到一位老汉蹲在地上痛哭,泪水一滴滴砸在地上。他老伴患有心脏病,因没钱治病只好在家硬挺着。这天,他终于凑够100元钱,高兴地领着老伴儿到医院看病,哪知医生给开两针就花了70元,不知道那针是否管用。
温敏一看老汉手里的单据,脸立刻火辣起来。医生给病人用的正是他推销的“静舒氧”!温敏流着泪水离开了医院,他一遍遍叩问自己的良心:你这是在推销器械,还是在谋财害命?
可是,“静舒氧”太具诱惑力了,一针的进价是3.5元,卖给医院23元,中间近20元的差价被瓜分:经销商得8元左右,医生得10元左右,有关人员2元左右。医院卖给病人35.8元。温敏有时安慰自己,这东西我不推销,别人也会推销。
一天,温敏的母亲来电话说,她生病了,在医院扎几针就花掉数百元。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静舒氧”,一问果然如此。放下电话,温敏的眼泪下来了:报应,真是报应!
惊心动魄 医疗器械的黑幕有多深
3月19日,陈晓兰乘机飞往昆明。听说陈晓兰已到昆明,温敏很惊讶。他很快就赶到宾馆,对陈晓兰说,跟你一起来的还有三个人,一人住在外边,两人住在宾馆。入住后,你们调过一次房间。
“你怎么知道的?”陈晓兰目瞪口呆地望着他。随她去云南的确实是三人,他们是电视记者。她感到毛骨悚然。他到底是什么人?是间谍,还是黑社会的耳目?
“你太大意了。你哪儿也不能去,否则会有生命危险。你在央视露过脸,他们一眼就会认出你来的。”
陈晓兰没有听从温敏的劝告,次日飞抵景洪。她先到温敏所说的那家医院转悠一天,从门诊到病房,几乎每个房间都看了,没发现“静舒氧”的踪迹,只是在外边的排水沟捡到一根“静舒氧”专用的输液管。晚上,她收到一位知情朋友的短信:“听说当地的医药销售机构有黑社会参与,如果他们的利益受损,可能会对你个人不利,尽量与当地政府保持联系!”
第二天,陈晓兰和两位记者又去那家医院,直接跟医生提出要看“静舒氧”。医生和护士长以为她是厂家代表,把几台“静舒氧”取了出来,记者趁机拍下来。陈晓兰忍不住告诉护士长:“这个产品是假的,不要再用了。”
“你们怎么知道它是假的?通过什么渠道知道我们医院在用这个产品?”护士长陡然变脸,悻悻地说,“你们是干什么的?把拍完的带子都给我留下来!”说罢掏出手机拨打一通。片刻,一些人从楼上楼下、四面八方赶过来,把陈晓兰他们围住了。
“你们要是不交出带子就别想出去!”有人威胁道。剑拔弩张,每一秒钟都被抻到极限。一名男子盯看着陈晓兰说:“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我已经通知供货商了,他们马上就到……”
蓦地,陈晓兰想起朋友发来的短信,不由得紧张起来。
“你知道造假是违法的,你通知他们来是什么目的?那样的话,我不仅要打110报警,还要给你们当地的药监局和卫生局打电话报案!”陈晓兰气愤地握着手机说。
对方的气焰一下子降了下来,面面相觑,犹犹豫豫。“我们在外边还有一些记者,事先有约,如果11点我们不出去,他们就要进来。”随行的记者见对方有点犹豫,借机吓唬道。
对方的态度软了下来,最后将陈晓兰等三人放行。当晚10时55分,当她踏上上海的土地时,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神奇“送子仪器” 荒唐的“出生地”
7月7日,在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协调会上,陈晓兰把云南的情况如实反映,引起极大重视。陈晓兰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会议结束后,陈晓兰决定去郑州的“恒频磁共振”生产企业———某医电科技有限公司看看。
恒频磁共振是在一年前进入陈晓兰视野的。2005年5月,外省籍的唐女士和叶女士在怀孕后,被“中国诚信医院”、“全国百姓放心医院”———上海某著名医院诊断为“原发性不孕症”。叶女士的丈夫还被诊断为“男性不育症”,他们夫妇在那家医院做五天恒频磁共振治疗,花掉3.5万元,其中有1.6万元是借来的高利贷。
2006年2月,陈晓兰混进那家医院的治疗室,见里边有七八位女性在接受治疗。突然,她发现有两位病人一边躺着治疗,一边用手机跟别人通话。她感到不对头,在短波、超短波、微波、射频等高频环境下,移动电话的信号将受到严重干扰,怎么可能轻松自如地打电话聊天呢?这些仪器肯定有问题!
陈晓兰当即向上海市药监局举报。上海药监局将恒频磁共振治疗仪交有关部门检测,结果是111项检测指标,88项无法检测,不合格8项,其中最重要的指标“磁感应强度”居然只有产品说明书所标示的8%。“这意味着它基本上起不到治疗作用。”一位检测人员说。上海药监局于是建议上海各家医院不要再使用这种产品。
陈晓兰很想知道这种功能与说明书严重不符的产品是怎么注册的。另外“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河南省药监局撤销注册,它才能在全国医院消失。
7月10日陈晓兰去河南省药监局医疗器械处,该处处长与她有过一面之交,打电话让那家企业的总经理黄辉接陈晓兰过去。
黄辉领着陈晓兰去了公司,见到的是只有十几平方米的生产车间和四名正在组装仪器的女工,所用设备极其简单:一张餐桌、一把剪刀和一支电烙铁。
黄辉说,这东西很简单,除了一个变压器和一个发光的二极管,就是一个能震动带着磁铁的喇叭状探头。可是,就这么简单的东西“赢利能力极强”,成本不足千元,出厂价却高达6000元以上。 当陈晓兰把这个问题反映给了河南省药品监督管理局时,得到的答复是:医疗器械监管条例对什么是伪劣产品没有明确规定,要认定产品有问题,首先需要有受害者投诉,还需要药监局质量监督部门技术鉴定……
十年来,因为陈晓兰类似的举报,先后有七种注册的医疗器械被禁用。可是,她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被迫离开医疗岗位,为“打假”耗费10多万元积蓄,饱经风霜和磨难。在中国,对医疗器械的监管是以注册为标准的,陈晓兰一针见血地说:“只要注册了,即使是一堆废铁也是合法产品!”截至2005年底,我国医疗器械生产企业已达11847家,市场销售额达600亿元,而且还在以每年9%的速度增长。
“要解决这问题,只有尽快完善《医疗器械管理条例》。”陈晓兰说。近年来,她一直为此而呼吁、奔走。
摘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