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1日,河南省第十届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一次会议决定,许可公安机关对河南省十届人大代表、河南华林集团原董事长孙树华实施刑事拘留强制措施。警方侦查表明,从2000年到2005年,孙树华陆续骗贷13.6亿元。
孙树华,43岁,从收破烂起家,10多年间,游刃于银行和政府间,并一举登上“福布斯百富榜”。
在这期间,孙树华的“资产”和负债迅速膨胀,他所执掌的华林集团成为当地经济标杆,但其主营业务一直未获壮大。
各方逼债揭开骗贷黑洞
今年5月,审计署向公安部转交材料,称河南华林集团原董事长孙树华涉嫌骗贷。17日,公安部经侦局通知河南省公安厅经侦总队,要求查处此案。
10余天后,河南省公安厅向省人大常委会呈送报告称,查证孙树华从2000年-2005年间,涉嫌利用虚假财务报表和土地证明,从河南多个银行骗贷13.6亿元。
5月31日,省人大作出决定,许可公安机关拘留省人大代表孙树华。
“应该有人直接向审计署举报了孙树华。”6月上旬,郑州市某银行主管信贷的一位副行长说,靠土地抵押骗贷非常好查,只要带上抵押文书到土地管理部门的电脑上一搜索,骗贷就立即露馅,“但一个技术含量并不高,甚至很低的案子,为何最先惊动了审计署和公安部,应该是上面直接掌握了线索。”按照此银行高管的分析,举报者有可能来自银行。他推测,孙贷款数以亿计,银行要不到钱,“便把事情捅了上去。”据报道披露,截至2005年7月底,华林集团负债总额逾19亿元。
在初显颓败苗头的2004年下半年,华林曾在半年内还了5.7亿元的贷款,但此后无钱可还的华林经营也大受影响。
华林集团原员工胡女士回忆说,一年多来,她所在的管材车间常常因没原料而停工。“我们的设备是德国进口的,也没人敢赊给我们材料。”除了银行逼债,华林集团与河南安彩集团的一场纠纷,也使其贷款黑洞越扯越大。
2001年底,安彩集团与华林集团合作开发PE管材,想在西气东输和南水北调工程中有所作为。但华林出资一直未到位,被安彩告上法庭。
经河南省高院2006年5月26日裁定,划拨孙树华等华林集团负责人3039万元存款给安彩。但此时的华林集团,账面已告罄。法院于是冻结孙树华以及华林化学建材公司的账户。
“审计署和公安部的材料,只是压跨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河南一长期关注孙树华的财经记者说,在此之前,华林这头骆驼实已步履蹒跚。
两年前曾现骗贷传闻
当地多名官员坦言,华林集团在周口地方经济发展中举足轻重,并和当地GDP、政绩联系在一起。
事实上,两年前,孙树华就曾逃过一次骗贷质诘。
“当时,周口市公安局确实调查过孙树华。”河南当地一位记者称,早在2005年年初,坊间传出“孙树华骗贷被查”的风声。
时年1月底召开的河南省十届人大三次会议上,孙树华并未与会,当时正是华林集团多元化战略频频遇挫之际,其在商水县圈地1270亩创立的高科公司匆匆流产,95%的土地又重新种上了小麦和树。
华林四五酒业公司也被“破产清算”,与此同时,多有银行向其逼债。
骗贷传闻出现后的第三个月,多名官员到华林调研。
此后,久未露面的孙树华在接受《大河报》采访时表示,华林集团注册资金有5亿元,贷款总额为13.16亿元,而非外界所传的40多亿元,“不信可以到人民银行查”。事实上,华林集团在工商部门的资料显示,其注册资本为一亿元。
另一方面,周口当地政府领导也频频出入华林集团,并伸去援手。来自华林集团一位高层管理人员的消息,淮阳县政府在孙最艰难的时候,曾东挪西凑,替他还了6000万元。
“华林毕竟是淮阳最大的民营企业,也是周口市经济发展的招牌。”淮阳县委宣传部一位负责人认为,在司法部门尚未介入的情况下,政府帮助孙树华,无可厚非。
《江南时报》曾报道了一个“经典的传说”,2001年,华林集团产值仅有7000万元,孙树华高报1个亿,以为会被查出来,但地方官员在上报时将这一数字又翻了一番。
对此传说,记者未能查证,当地多名官员坦言,华林集团在周口地方经济发展中举足轻重,并和当地GDP、政绩联系在一起了。
疯狂扩张的农民企业家
3月底,该法院受理了华林的破产申请,进行资产清查和债务登记,这其实已宣告了孙树华执掌的企业帝国的覆灭。
孙树华,1964年9月23日出生,淮阳县城关回族镇人。
兄弟姐妹七人,小学没毕业被迫辍学,在街头炸油条、卖烧饼。19岁那年,孙骑自行车收破农地膜;10年后,他开办农地膜厂,兼任该县曹河乡副乡长;此后,他先建沪光塑料厂,后建篷布厂。2000年,他以塑料厂为母厂,组建华林集团。
之后,孙树华便像穿上了童话中的红舞鞋,在资本舞台上跳个不停,直到在刑事拘留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孙树华的履历也显示,在创业早期,他便与政府走得很近。在19岁收破废农膜之时,他挂靠当地供销社。5年后,他成为曹河乡供销社的副社长,此后又因投资农膜厂有功,成为该乡的副乡长。
之后,辞去公职后的孙树华,迅速扩张,开始涉足“建筑、教育、白酒、房产、旅游”等10多个领域,号称打造一个总投资47亿元的“企业帝国”。
与此同时,孙树华开始到处抓项目,除在南阳启动蓄电站项目,还逐鹿哈尔滨三环路工程、投资开封黄河大桥……
十几个没有关联性的大项目,都被他攥在手里。
2003年,有专家估算,孙树华至少需要200亿元的资金,才能将项目完整安全地启动。但当时,华林集团企业总产值不足2亿元。
除了资金外,孙树华的管理团队,也不足以支撑以几何倍数扩展的业务。五名董事中,除孙树华外,还有他的弟弟孙树林、妹妹孙树玲和两名孙的下属。
“他连华林集团本身都管不好。”华林集团一老员工说,集团内部账目混乱,生产车间也经常对不上账。
以土地套贷款模式
孙树华利用重复使用土地证和已被收回的土地证骗贷,在20宗贷款中,10宗都涉嫌违规办理土地,是孙树华创业的命根子,也是他颓败的催化剂。
根据银行信贷资料,华林集团曾拥有使用权的土地面积达到了9400余亩。
在2000年4月,华林集团申报注册资金1亿元中,便有9800万元由土地厂房折算而来,只有200万元存款。
河南警方查明,孙树华正是靠圈来的土地骗贷,一共使用淮阳、商水两县的20宗土地使用权贷款。其中,7宗土地4207亩已被政府收回,企业仅有3宗1075亩的土地使用权。
从警方披露的材料看,华林集团的模式是“争项目—征地—高估地价—贷款—争项目”。相应地,地方政府则利用“推荐项目—低价征地—高价卖地”也有斩获。
2003年,华林集团在淮阳县西城区与郑集乡交接处征地3000多亩,政府给农民的补偿价格是22500元一亩,而华林的购地价则为75000元,这些土地在银行抵押时,价格又涨到了20万元一亩。
华林和银行的关系
“孙树华骗贷,政府有关部门和银行难以推卸责任。”郑州市某银行主管信贷的副行长结合放贷流程,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是,企业要以土地抵押的话,必须拥有合法的土地使用证,上面标明位置、大小、用途,获得土地的方式等。这些资料可到土地局查询,如核实无误,土地管理部门为银行开具他项权利证书,并做已抵押的标注。这些手续无误,才可以放贷。
“银行严格按程序走的话,孙树华根本不可能利用土地重复抵押,虚假抵押。”这位副行长说,“他能骗贷,至少得到了当地政府和土地局的默许,银行也存在失察的责任。”而当地银行和孙树华的关系,也颇为微妙。一个典型的个案是,2002年1月,安彩华林在尚未成立的情况下,向农行淮阳县支行申请建设资金4.5亿元,获得成功,而工商注册资料显示,该公司2月份才召开股东大会,6月18日才拿到营业执照。
另一个事实是,原农行淮阳县支行信贷员鲍建,在2006年1月5日获任华林集团第二任董事长。
在孙树华涉嫌骗贷的5年中,共有十几家银行为其放贷,向孙放贷最多的农行周口分行和淮阳县支行,都谢绝了记者的采访。
在郑州市,只有浦发银行对记者的采访做出了回应,该行曾在2004年被骗贷8600万元。
“作为上市公司,我们非常重视名誉和贷款安全。”浦发银行总部授权的公关公司负责人说,“对放贷,我们有严格的流程,杜绝任何漏洞。”对于孙树华如何能骗贷成功?这位负责人直言不讳,浦发银行郑州分行在放贷前,并没有严格按照土地抵押的程序走。“原因很简单,华林集团是河南省重点扶持的企业,在政府某些领导的牵头和指示下,银行没有办法拒绝贷款申请,也是一肚子苦水……”但这位负责人拒绝透露究竟是哪些官员,参与了孙树华贷款的运作。
周口市法院透露,该院对华林集团的财产清查和债权登记,到7月份才能结束,“华林是否资不抵债,究竟还欠多少贷款,现在还没有结果。”在孙树华被捕后,董学之、陈峰、鲍建等人,均已失去了与原单位同事的联络。
周口市公安局副局长荣忠立表示,他不能核实这些涉案人员是否被控制,也不能透露哪些官员和银行职员接受了调查,“现在还在侦查,不能发布任何信息。”